柜子最底下那本
周末收拾柜子,最底下压着一本作文本,塑料皮已经发黏,边角卷了起来。
我本来是要找别的东西,手一碰到它就停住了。翻开第一页,字是大大的,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,铅笔印都陷进纸里,能看出他当时写得很使劲。
我坐在地板上没起来,一口气翻到了最后。
那篇作文的题目
有一篇的题目是「我最想说的一句话」。他就写了一行:我希望爸爸下班能早点回来。
就这一句,后面空了大半页。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一句,说他写得太短,可以再补充。
那一年他爸确实回来得晚,几乎天天都晚。那时候我觉得挣钱要紧,这话到今天我也不觉得自己错。可那一行字搁在那儿,我没法再说得那么理直气壮。
我到底在找什么
说实话,我翻这本本子不是为了怀旧。这几年他不去学校、白天睡觉、话越来越少,我一直在找一个东西:他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变的。
我猜过是初二,也猜过是那次换座位,还猜过是我跟他爸吵得最凶的那个冬天。每猜一次我就松一口气,因为只要能说是某一件事弄的,剩下的那些年我就不用认。
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,我找的从来不是原因,是一个能让我自己脱身的时间点。
这个念头让我很不舒服
我承认它让我难受了很久。
我在这个家里也做了很多。可这两句话是可以同时成立的:我做了很多,和他那时候想要的那一样东西我没给。我以前一直把它们当成二选一,非得选一个站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板上没动,也没掉眼泪。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顶住了,说不上是愧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手上一直用的那几样
做这行这么久,我真正拿得出来的东西不多。评估先行是头一样,先弄清楚他现在卡在哪儿:是睡不好,是身体先有反应,还是家里这套说话的方式压着他,分不清就先别动手。跟着是双通道并行,家里改说法,和外头给他的支撑一起走,只推一头十有八九白费。然后是周期支撑,这种事一般按 60-90 天去看,中间起起落落很正常,别拿三五天的样子当结论。最后是危机接得住,真有扛不住那天,家里得有一个他找得到、也不排斥的人。
那四个词,我一直按顺序讲
我常跟家长念叨的顺序没变过。先有亲密感,他才愿意把这个家的事再放进来;再补安全感,让他知道说出来不会被翻旧账、不会第二天早上又被提一遍;接着是成就感,让他重新摸到一点我还能行;最后才轮到规则感。
前面那两样,我在他身上给得实在不算多。这么一想,后面那两样立不起来,也就不奇怪了。
这事我还没想好
那本作文本我没放回去,搁在了床头。
我也没拿去给他看。我不确定他看了会怎么样,也许什么都不说,也许会觉得我在翻旧账。
到底该不该让他知道我翻过,我到现在也没想好。我把它写下来,一半是给自己留个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