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了一件不太体面的事,一直没敢跟人讲。那天晚上,孩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,重到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就凉了。我在阳台站了很久。可就在最难熬的那几分钟里,我心里竟然冒出来一个念头——要是没有这场病、这些折腾,是不是大家都松了。这念头只闪了一下,我立刻恨自己。我怎么会这样想。
我后来才敢承认,那不是盼他好,也不是盼他坏,那是我自己扛不动了。这些年我学着跟孩子亲近,学着把「你怎么又这样」咽回去,学着在他偶尔愿意靠过来时接住他。那份小心翼翼攒起来的亲密感是真的,我从不怀疑。可也是真的——我累了。累到在最难的那几分钟里,身体比脑子先松了一下。我羞愧的不是那口气,是我居然有那口气。
第二天他没再说那句话,电话里只回了我一个「嗯」。我没敢追问他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一句都没问。我怕一开口,这份刚刚没碎掉的东西又碎了。我照样给他留饭,把门虚掩着,说话的语气放得和平常一样。我知道他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被盘问、被逼着当场交代。这份安全感不是靠问出来的,是靠我忍住不问、把门留条缝守出来的。我在门外坐着,听见屋里没动静,心却一直悬着。
那几天我老想起他小时候。他第一次自己系鞋带、第一次把作业本摊开给我看,那份成就感是从他眼睛里冒出来的,谁都挡不住。可现在他连好好吃顿饭都费劲。我忍不住想,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,把那个眼里有光的小孩弄丢了。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我。可我也知道,这时候自责没用,孩子的成就感不能靠我赎罪赎回来,它得等他自己一点点找回手里的活儿。
我也有过想放弃一切规矩的冲动。想着算了,他想几点睡就几点睡,想玩多久玩多久,只要人在就行。可冷静下来我还是没撤。该吃的饭、该有的作息、家里说话的分寸,这些我还是守着。规则感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管他,是管住这个家别散架。我得让这个屋子还有个正常的样子,他哪天愿意回来,才有个落脚的地方。松掉容易,撑住难。
有段时间我老笑自己,白天在孩子面前端着,晚上一个人在客厅里塌着。绷和松,我一天要来回切好几遍。后来我想,也许当父母的本来就是这样,前头那口气还没松利索,后头又得提起来。我不指望自己哪天能彻底不慌,只盼着慌的时候,别再把慌甩到孩子身上。这一点,我到现在也做不到十分,只能八九分。
那一夜之后,我学着把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一理。先弄清那口气到底是什么,是绝望、是解脱还是太累了,这叫评估先行。孩子那头有人慢慢陪着,我这头也有人能听我把这份羞耻讲出来,两条线一起走,就是双通道并行。从那天到现在,日子是一天天过的,急不得,得给到60-90天,在一次次忍住和守住里往前挪,这叫周期支撑。真到哪天他又说出更重的话,我不去赌、不去猜,先把人稳稳接住——危机接得住,是这一切最后的底。
我到现在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口气的事。写下来,手还是抖的。我不知道别的父母在最难的夜里,心里是不是也闪过类似的念头,闪过之后是不是也这样恨过自己。我只知道,正是那口气吓醒了我——我不是不需要被接住的那个人。我光顾着接孩子,忘了自己也是腿在发软的那个。